在凤凰,寻一座《边城》

来源:中华人物榜    作者:张筱    人气: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7-20    

抵达凤凰时,夜色已沉。这座镶嵌在湘西大山褶皱里的古城,此刻却灯火通明,像跌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。穿过主街的喧嚣,在幽深的巷弄里几经辗转,我们终于到达临江的落脚点。

稍作安顿,便急匆匆扎进古城的夜色。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,反射着幽微的光;两侧的吊脚楼飞檐翘角,在霓虹里古意盎然。人流如织,观光车在缝隙中蜗行,竟比行人迟缓。这便是节假日的众生相——人们从自己呆腻的地方,奔赴他人呆腻的风景,偏要在人满为患中,寻求一份难得的松弛。

费了一番气力,终于挤到沱江畔。江水清澈,倒映着两岸的流光溢彩。著名的雾桥横卧水上,一直一拱的轮廊灯光形成金色长廊,倒影随波晃动,与头顶那一弯淡月相映成趣。桥上人声鼎沸,喧闹盖过了乡野固有的静谧。

我端起相机,试图定格这几分钟的流光。随后顺着光滑的石阶下去,江边浅滩已被身着盛装的“阿妹”们占据,她们轮番摆拍;亦有主播支起设备,直播着两岸的“盛世华章”。

倏忽间,江面升起袅袅水雾。一艘渡船破雾而来,船尾一位白发老翁,衣衫上的补丁叠着岁月的风霜,正悠然摇橹。船头站着一位姑娘,身穿七成新的苗装,眉眼如画,宛若出水芙蓉,正深情唱着《大地飞歌》。两岸的吊脚楼与游人,皆沉醉在这温柔的夜里。

忽而,上游漂来一叶扁舟,一位俊朗小伙正独自撑篙。他望见船头清丽如画的姑娘,听见婉转动听的歌声,早已一见倾心。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,他放声和唱,大胆吐露着心底的欣赏与爱慕。姑娘听见歌声,瞬间面颊飞红,羞赧地低下了头……

恍惚间,我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商业化的实景演出,还是沈从文笔下的灵魂归来。那含羞带怯的姑娘,可不就是茶峒渡口的翠翠?那摇橹的老翁,莫不是她相依为命的爷爷?而那勇敢示爱的小伙,正是倔强又深情的傩送吧。这一刻,沱江的水雾模糊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,《边城》里那份纯粹而羞涩的爱恋,似乎就在这灯火阑珊处,重新活了过来。

直至深夜,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旅舍。翻检记忆,方觉眼前的繁华,涌动着《边城》深沉的底色。沈先生构建的那个世界,由几个沉默的意象支撑,它们不仅是风景,更是人性的隐喻。

白塔是边城的守护神,象征着湘西古老文明的安宁与永恒。它的屹立、倒塌与重建,见证了翠翠的成长,更暗示了传统精神在时代洪流中的脆弱与坚韧。渡船则是“义”与“爱”的载体,爷爷坚守渡口,重义轻利,与代表物质利益的碾坊形成了尖锐对比。碾坊的出现,如同一台轰鸣的引擎,打破了边城的和睦安宁,将世俗的算计带入这片乌托邦,成为翠翠爱情迷茫乃至悲剧命运的推手。而生长在悬崖上的虎耳草,象征并见证了翠翠爱情的萌芽。她在梦中“为歌声所浮起”,轻易摘到了平日攀折不到的虎耳草,这“顶美顶甜”的梦境,反衬出爱情在现实中如梦般缥缈、不可捉摸的遗憾。唯有那只通晓人性的黄狗,终生相伴,既是翠翠孤独中的慰藉,也映射着人物内心深处的那份无助。这些意象有机结合,呈现了一个风景如画、人性优美的边城世界。在凤凰的夜色里回望,那份沈从文对湘西民族精神与命运的深切守望,比沱江的水雾还要绵长……

翌日天刚蒙蒙亮——这里的黎明比青川和我的家乡中江来得早。我轻轻走出旅舍,拿着相机重返昨夜的青石板街,继续寻找《边城》。

晨光熹微,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,与翠翠、傩送、爷爷共享那份虚构的幸福,抵挡着团总们的俗世算计。两边的木楼店铺也尚未醒来,只有几家早餐店的蒸笼懒洋洋地冒着热气。一辆电动环卫车冲刷着青石板,哗哗的水声唤醒了新的一天。

顺着青石板街面来到虹桥。桥下,沱江水尚在沉睡,清清静

静,宛如明镜。两岸的吊脚楼依山傍水,亭亭玉立,其线条、结构与砌筑方式,错落有致,层层叠叠,屋檐上雕琢着形态各异的凤凰与雀鸟,共同构成了湘西民居的一道独特景观。隔一段便有一座桥横卧江上,廊桥、漫水桥、石墩桥,水上水下对称成趣。偶尔几只观光木船泊在码头,湘西水乡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,晨风中夹杂着听涛山淡淡的树叶气息,钻进鼻孔,沁入心肺……

我在虹桥南头下了石阶,从小巷绕至沱江南岸。很快,万名塔——这座现代重建的“白塔”——进入了视野。它三檐六角,卓尔不凡,坚强而肃穆。塔身题有“中流砥柱”、“翰墨流芳”等字,无论远观近赏,都透着一种古朴的气质,与古城完美地融为一体。

《边城》里的记忆不时闪现:“一弯沱江水,一叶风雨舟,一座彩虹桥,一排吊脚楼,一座凤凰城,一段凤凰情。”然而,塔下的水虽在,吊脚楼也多了,却不见了渡船,更不见翠翠、爷爷与黄狗——这里终究不是当年的码头。吊脚楼下的江边茶吧、奶茶店尚未开业,只有几位摄影爱好者和打太极的老人,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挪动,一点点唤醒沉睡的两岸。

我沿江往上游行走,约莫数千步。东方既白,朝阳渐渐跳出山峦,金光一缕缕洒向吊脚楼,倒映江中,古朴中融入了辉煌,令人应接不暇。妻子快醒了,我就近过桥折返,从江的另一侧继续打量这座古城,用镜头记录下她清晨的宁静与呼吸……

不一会儿,街上响起了挑担子的吆喝声,柴火饭、“米豆腐”的香气开始在巷弄中弥漫;传统的染坊、银饰铺、木工作坊及风味小吃店也悄然卸下门板,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。

用完早餐,我们走进了中营街沈先生的故居,去触摸那段文化的传奇与人生的坎坷。故居由其祖父沈宏富(曾任清朝贵州提督)购地兴建,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。这是一座典型的晚清穿斗式木结构四合院,前后两进,中间一方小巧的天井,左右配以厢房,布局紧凑,精巧秀丽。飞檐与灰墙严丝合缝,透着岁月的陈旧与古老,尽显湘西明清建筑的特色。

院内陈列着先生从出生到蜚声文坛各时期的照片、手稿与著作,还有他用过的檀木方桌、藤椅与架子床。正屋中堂挂着他的素描画像,左侧卧室便是他降生的地方。书房墙上,一帧三十年代的黑白照片尤为醒目:先生戴着金丝眼镜,穿一袭长衫,儒雅英俊;身旁的张兆和女士绮年玉貌,恬静如兰。

那里悬挂的那句情话格外动人: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数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”一九二九年,二十六岁的沈从文在吴淞中国公学任教,爱上了自己的女学生——十八岁的张兆和。这位出身合肥名门的大家闺秀,是当时公认的“女神”,追求者众多。张兆和曾将这些追求者戏称为“青蛙一号”“青蛙二号”,而沈从文,据说是“癞蛤蟆第十三号”。

这位从文的书生,将手中的笔作为武器,每日一封情书,即便屡遭拒绝,依然青鸟频传。后来在胡适校长的撮合下,张兆和的心终被打动:“我虽不觉得他可爱,但这一片心肠总是可怜又可敬的了。”一九三三年九月九日,二人在北平缔结良缘。

有人说,张兆和是翠翠的原型,傩送身上则有先生的影子。不同的是,书中的翠翠与傩送终成悲剧,而现实中的先生,终究是娶到了他的“女神”……

走出故居,阳光已铺满整条青石板街。古城彻底苏醒了,商铺的卷帘门全部打开,游客的喧闹声再次淹没了沱江的水声。昨晚那场亦真亦幻的“边城”大戏,似乎从未发生,只剩下万名塔在阳光下静默地伫立,像一位看透世情的老者。

我回头望了望那窄小的巷道,忽然明白:我们在凤凰寻访的《边城》,或许并不在沱江的倒影里,也不在万名塔的飞檐上,而在沈先生那支温润的笔下,在那句“正当最好年龄”的深情里。如今的凤凰是一座被灯光和商业精心打扮过的舞台,而真正的翠翠,早已随着那艘渡船,顺流而下,消失在时间的迷雾中了。

我收起相机,没有再回头。因为我知道,只要心里装着那份纯粹,走到哪里,哪里便有《边城》。

(攸竹,2026.07.18于成都市温江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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